[Love Song 系列]




從上個星期開始,雖然同時是充滿禁忌的時節,但走在街上卻能感受到一種淡淡的粉紅色氣氛,部門裡少數的幾位女性,也開始進入少女模式,讓遲鈍如他,也不得不察覺七夕的腳步近了。

 

在商人的洗腦下,被包裝成屬於情人間的日子,逐漸增加。連帶的,巧克力、玫瑰花之類的商品,也有了每年固定炒作兩次的檔期。貨架上陳列著大大小小、花花綠綠的包裝,內容物不盡相同,但最終目的,都是為了吸引顧客將之放進購物籃裡。

或許是現代人都寂寞吧,敏銳嗅到商機的企業,又怎麼可能放過這種大好機會。於是,各式各樣的活動也跟著多了起來,雙人優惠、接吻比賽、煙火節,而與自己切身相關的,是音樂會。

 

他對這些節日什麼的,本來沒有太多在意,過去也不曾特地空出時間或是準備什麼。

但也許是和天性帶著浪漫的音樂家一起久了,血液裡那一點僅存的感性因子似乎被喚醒。他漸漸學會在特別的時刻,展現心意。有時是簡單的禮物,或是將甜言蜜語發揮到極限的簡訊,和音樂家相較之下,手法雖然拙劣許多,但已是盡了最大的努力。因為如此,對於無法和戀人單獨過節這件事,他開始產生些許抗拒。

看著身邊都是成雙成對的情侶,不是太吵鬧,但四散在空中的粉紅泡泡,讓落寞感更是加重。

明明應該是兩個人可以光明正大賴在一起的節日,他卻坐在一大群人之中,和自己心裡的那人隔了整個舞臺。

 

並不是厭倦了戀人的演奏,只是他偶爾也想在這種商人們的大節日裡,當全世界的人都在外頭狂歡時,和他的音樂家,只有兩個人的過。不讓任何人參與,不和其他人分享,讓他的音樂家,只為自己拉琴。

偏偏,這好像是不太可能實現的願望。除了平時固定舉行的小型演奏會,每到節日,他的音樂家總會受邀參加幾場,企業或是政府單位打著節日名目而舉辦的音樂會。雖然理智上知道這都是戀人的工作,但心裡還是有那麼一點點、一點點失落。

總覺得,愈是相處,愈是變得不滿足。是因為分別的時間拉長了嗎,過去那樣的相處方式,現在想起,竟覺得不可思議。

 

他慣性的看著節目小冊,攤開的頁面,一直停留在音樂家的那頁。在花體字勾勒出的姓名之下,簡單條列著音樂家的主要經歷,然後是今天的演出曲目。底圖印刷著一張不管用何種標準評斷,都稱得上是帥氣的照片。他輕輕碰觸著紙張上的人,脣角不由自主地拉扯出淺淺弧度,明明幾個小時前才從同一個家門暫別,此刻,卻已經好想、好想他的音樂家。

 

 

 

隔著道牆,後臺氣氛和觀眾席上的明顯不同。幾把提琴在角落進行最後調音,兩支單簧邊對著譜邊擦拭樂器。相較於進入備戰狀態的其他人,音樂家的情緒明顯有些浮躁,整個人顯得心不在焉,反常的情況讓幾個助理不免有些擔心,一陣討論後,其中一個短髮助理被推派出來關心音樂家的狀況。

「老師,您還好吧?」短髮助理一手拿著小點心,一邊開口問得小心。

「嗯?我很好啊,怎麼這麼問?」音樂家帶點疑問的回應,讓助理們又是一陣對看。

 

「因為老師看起來好像有心事的樣子,剛才對流程的時候,也閃神好幾次,會不會是感冒了?」

「還是今天的琴狀況不好?早先調音時,老師您看起來也不是太開心。」

「該不會是手受傷了吧,老師您千萬不要逞強啊!」

 

幾個孩子你一句、我一句的發問,讓他有些好笑又無奈。這些經紀公司裡的助理們,或許因為年紀尚輕,平時就活潑的很,常合作的夥伴們也早已習慣他們的喧喧嚷嚷,但一下子過分吵鬧,也讓他不知該從何回答起才好。正打算開口阻止大家近乎失控的想像,還來不及出聲,從身後已傳來鋼琴伴奏帶著笑意的聲音。

 

「你們想太多了,他只是犯相思病啦!」身為多年好友的鋼琴伴奏,毫不留情地戳破音樂家心神不寧的真相,附帶的飛吻挑釁,引起助理們驚呼連連。音樂家有個交往許久的同性戀人,是大家都曉得的事情,那是在某個雜誌專訪中,由音樂家自己透露的,但也只限於讓外界知道而已。

音樂家將戀人保護得極好,就算大家再好奇,他仍是不願多透露點關於戀人的事情。愛聽八掛是人之常情,眼看現場好像有知悉內幕的人在,助理們先是看著音樂家,又望向鋼琴伴奏,很是期待能聽見些關於音樂家戀人的事。

 

他其實從沒打算要刻意隱藏什麼,男人幾乎出席他的每場演出,也有不少工作人員看過。在後臺側邊的擁抱,那些情不自禁的親吻,並不是說想隱瞞就能隱瞞。

但這種感情的事,本來就沒必要大肆宣傳,撇去自己不談,男人本來就不是喜愛張揚的那類人,久而久之,對於那些太過於私人的部分,也就下意識的避開不提。會演變成其他人口中佔有欲強的人,就是音樂家所料未及的了。

 

但,那或許真的是自己的佔有欲作祟,不希望自己可愛得不得了的戀人,讓同樣喜愛美好事物的這些人看見。他巴不得能將戀人縮小放進口袋,讓他忘記工作,只看著自己,只聽自己的琴。

於是,在這種隨處可見甜蜜情侶的時刻,就愈顯得煩躁。

 

這樣說來有些壞心,眼前這群助理們滿臉好奇、想問又不敢問的樣子,確實讓他心情好了許多,煩悶的感覺也消退不少,看來似乎該給他們一點獎勵才是。離開場還有一小段時間,音樂家輕撥著琴弦,在微弱的聲響裡,他笑著說了,「這麼想知道?」

不意外地看見那群孩子不停點頭。

 

在提起戀人時,音樂家的笑容裡不自主地參了點寵溺,微微勾起的嘴角,讓本來就很是好看的皮相,又更加令人移不開視線。

「一直都坐在臺下喔,我的他。」

 

 

舞臺燈光隨著前一個表演者鞠躬而滅,當臺上照明再起,一道樂音伴著燈光劃開短暫黑暗,男人期待了整晚的演出者,己站在舞臺中央。再熟悉不過的人,在臺上閃閃發光。那人無比專注的操控著手中的樂器,飛舞樂音傳遞著演奏者的情緒,輕快的音符,像是低語又帶著笑意,在大氣中變換著身形。

明明是再大眾不過的曲子,換了個人演奏,卻能產生截然不同的感受,音色與樂曲中的感情,或許與演奏者的技術有關,但對男人而言,最高超的技巧,都比不上自己的戀人。

 

聚光燈照射在音樂家身上,他微瞇著眼,脣邊微微帶著笑意,偏短的黑髮,稍稍遮蓋在眼前,那樣的表情,不知又牽扯住多少樂迷的心。幾個坐在附近的女孩,在音樂家扯出笑容時,發出的輕呼和仰慕神情,都看在男人眼裡。

男人有些得意又覺得無奈,自己的戀人啊,太出色好像也不是太好的事。

 

舞臺上的人將樂器作為武器,當樂音響起,便讓眾人臣服,不經意的微笑,更讓所有人沉迷。明明曾經可以淡定看待戀人的工作形態,但是從何時開始,卻漸漸無法忍受長時間的分離,以及那些明顯帶著愛慕的樂迷。

該忌妒嗎,但事實上自己才是占盡好處的那方吧,離開舞臺後,這麼美好的人只會在自己面前顯露出最真實的一面。

 

輕呼口氣,他將已然飄遠的思緒,重新放回眼前的演出。

在音場環繞之下,男人輕閉上眼,放棄其他感官,只剩聽覺。弓弦摩擦,指尖纖細的動作,即使眼前一片黑暗,仍能在腦中看見戀人優雅的身段。襯衫上的皺摺、隨著旋律而飄動的髮,全部,都是自己再熟悉不過的景象。

男人無法抑制的淺笑,他深呼吸,讓專屬於自己的聲音在耳邊環繞。音樂家的琴聲,伴隨著樂曲背後的那些,從耳朵,一點一點流進心底,填補因為無法單獨過節而產生的不滿及空虛。

他享受著音樂家創造出來的音色、曲調以及那些只有自己聽見的愛語。

 

 

小提琴特有的聲音,在偌大的空間裡迴響。明明是從自己手中發出的樂聲,卻顯得遙遠而不真實。也許是因為上臺前的閒聊影響,音樂家分心想著樂譜以外的事情,他放任思緒奔騰,讓戀人的身影充斥在腦海之中。

正如同自己滿心思念著戀人,他明白,臺下數千對眼睛,有一對專注的目光同樣只在意著自己。

觀眾席上的戀人或許微皺著眉、或許輕閉著眼,就像每個悠閒的夜晚,側躺在自己懷裡,聽著自己拉琴。記憶中的模樣,讓他不自覺地又將手中的曲子拉奏得更加溫柔了些,跳轉的音符、錯動的音階,輕快氛圍也變得柔和。

 

因為愛上男人聆聽的表情,於是想讓他開心,讓他的眼裡,再也容不下其他人,耳裡再聽不進其他聲音。

那是從前沒有過的情緒。男人不是他的初戀,卻是唯一決定共渡一輩子的人,在男人出現之後,原本只有音樂的世界,像是多了畫面,變得再也不同。

從那刻起,他的音樂,不再是為了自己,他的聲音,從相遇的那刻起,便只需要被一個人聽見。

 

他逐漸變得膽小、變得自私而執著,究竟是誰牽掛著誰,最初設下的界線已漸漸模糊。曾經說好了不干涉彼此的生活,卻在不知不覺中,雙雙越了界。

音樂家又淺淺勾起嘴角,因為愛的程度變得不同,自然改變了彼此的相處模式。並不是想束縛或控制,只是想更貼近對方一點,即使是多一個微笑,或是一句情話,都能感受到日俱增的情感。

 

他矛盾地想將戀人的美好,炫耀給世人知道。在演奏結束後的慶功聚會上、在每場演出之前,遠遠地讓其他人,看見自己珍愛又引以為傲的男人──卻又捨不得讓他人發現那專屬於自己的美好。

 

 

從獨奏到合奏,流暢的音樂好像還迴繞在耳邊,會場內的主燈一下子被打開,讓所有觀眾從音符組成的夢中回到現實。在熱烈的掌聲中,臺上指揮優雅地鞠躬,身後樂手也一一向觀眾致意。男人緩緩睜開眼,眼裡只看見音樂家的微笑。

明明是那麼遠的距離,明明臺上有那麼多的表演者,戀人的笑容卻在眼前放大。男人眨了眨眼,不規律的心跳聲大得像是連旁人都能清楚聽見,男人微紅著臉,不禁腹誹起自己,就像個情竇初開的小女生。他挫敗地用手遮住了眼,音樂家過於耀眼的身影讓他有些無法負荷。那個擁有無比魅力的人,怎麼能笑得如此帥氣。

 

沒有隨著散場的人潮移動,男人只是靜靜地等著一般觀眾離場。待其他人走得差不多了,他緩步走向一旁的工作人員,照著音樂家事前交待的,出示了識別證後,才跟著走到後臺邊上。將男人領至後臺,工作人員沒多說什麼便又離開忙著善後會場。

後臺和前臺相同,也已經沒剩多少人員,除了大型樂器得等車運送外,東西較少的團員都已先行離開,只剩少數尚在收拾的團員和樂團助理還在後臺。倚靠在舞臺側邊的柱子旁,男人並沒有出聲。他靜靜看著音樂家邊整理著樂譜,邊與其他團員隨口聊著,些微不同的笑臉是自己少見的表情,於是捨不得打斷。

 

音樂家將擦拭布收進盒裡後,想轉身尋找手機,一回頭,才發現男人站在一旁微笑看著。音樂家連忙放下整理的動作,快步朝男人的位置走去。

「進來了怎麼沒叫我?」

「很少看到你和其他人聊天的樣子,很新鮮啊,想多看一會。」

男人語氣裡有著淡淡的喜悅,讓音樂家只能輕撫上他的臉頰,無奈地笑著。

「那麼,大人覺得如何,對於在下的表現還滿意嗎?」音樂家用不知從哪模仿來的語調,開玩笑地問著。

「佷好,很滿意……」一句話還沒說完,男人已忍不住笑意,他笑得瞇起眼,似乎是忘了人還在公開場合,順勢將臉埋進音樂家胸前。

 

幾個小助理自音樂家走向男人後,便一直在旁偷偷觀察著,臉上的好奇和興奮完全顯露無遺。

音樂家雖然發現了,也沒有組止大家偷瞄的舉動,就當是給他們的一點福利吧,他這麼想著。於是仗著在場人數不多,伸手輕柔爬梳著男人散放的長髮,同時不著痕跡地稍稍遮蓋著男人笑開的臉龐。雖然想對他人炫耀自己美好的戀人,但基於一點獨占心情,還是不願讓男人的面容,給其他人看得太過仔細。

他側頭輕吻上男人的髮稍,在對方耳邊詢問待會的行程,分開一整天的焦躁在這一刻完全被撫平,笑鬧著,彷彿身旁只剩彼此。

 

 

「門邊那兩位光害製造者,時間差不多了,可以回家了。」還在後臺等待運送車來的鋼琴伴奏有些受不了地出聲,打斷小小的兩人世界。

他向音樂家使了使眼色,音樂家才發現幾個小助理像是看電影般,早就分心停下手裡該進行的工作。

掩不住笑意,他快速拿起琴盒及譜袋,隨後回到男人身邊,低頭在戀人臉頰落下輕吻。

「我和我家親愛的先走啦,不用太羨慕,加油工作吧。」

說完,便拉著滿臉通紅的男人,滿心愉悅地離開會場。

 

走往停車場的路程不算太長,男人一路上抱怨著音樂家方才的舉動,講到激動處,他不禁使力捏緊兩人握著的手。看著音樂家帶著困惑的笑容,才萌生的怒氣又迅速消失。雖然覺得方才的情況有些丟臉,但滿心的幸福感卻是不容忽視的存在。

 

 

戀愛,或許就是這樣吧,跌跌撞撞的,無論相處多久,兩個人都仍在適應彼此的步伏。

他們的生活隨著節奏改變,在強弱變化之間成長,而後漸漸地,對彼此、對自己都不再猶豫。

 

 

 

 

創作者介紹
創作者 羽澤櫻 的頭像
羽澤櫻

七號櫻色館

羽澤櫻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(0) 人氣(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