再次見到學弟,是在S市的某個小社區。

說是社區好像不太適當,或許該說是條街,充滿色情與暴力的街道。這條街每年都會上一次新聞,內容不外乎是「市府掃黃不見成效」等等。

一個像他這樣普通的上班族出現在這裡,似乎有些奇怪。但考慮到這裡的房屋租金和離公司超級近的地緣關係,為了自己的荷包著想,他還是決定租下這附近的房子。

住在這裡半年多來,他每天都得經過這路段兩次。白天時當然安全,至於夜晚,倒也未曾出過什麼差錯。聽附近的人說是因為房東先生的關係。這條街的地下老大似乎和房東先生有些交情,自然不會讓他身邊的人出事。至於是哪種交情,就不是一個小小上班族需要過問的了。

 

那夜,他一如往常的走在這條頗危險的道路上。和平時無異的景色,昏黃的路燈下,總是有三三兩兩的人聚集。路旁的違建屋也還是那樣,要倒不倒的有著熟面孔看顧。

在他完全穿過這條街道前,他在街燈下看到一抹熟悉的身影。對方有些歪斜地倚著路燈,指間夾著抽到一半的菸。微長的瀏海半蓋在額前,臉頰上有些微的擦傷,身上衣物也或多或少有點髒污破損。那人有著他不曾忘記的面容,如同五、六年前一樣秀氣的臉,卻多了點滄桑。

他當下就認出那個隨性坐在路燈下的男人,是自己大學時代的學弟--曾經交往過的學弟。

 

沒想到會在這裡相遇。

他很是驚訝,當初學弟提了分手後,兩人便斷了聯絡,像是存心失聯一般。最初幾年,他曾試著打聽學弟的近況,但無論他透過誰詢問,總是會得到「不知道」這個答案。久了,也放棄再尋找。

對於是否該向前打聲招呼他感到有些猶豫,畢竟當初的分手,實際上可能無法歸類在好聚好散,但究竟是為什麼分開,其實他也記不得了。

雖然事後,他發現自己比想像中的還愛對方,甚至到現在都還愛著。但戀愛不就是這麼回事,合則來不合則去,男女間理性點也不會有什麼哭哭啼啼,更何況是兩個男人之間的愛情。

不過,真又見到了人,自己反而有點卻步,果然當時還是受傷了吧。

 

他收起臉上的苦笑,走近燈下的那人,輕聲的喊了對方的名字,「小洸。」

雖然早知道這不是什麼感人的重逢,但對方臉上活像是看到鬼的表情,還是讓他有些挫敗。

他捏捏手,重整情緒,發揮在社會上打滾多年得來的冷靜,又開口說了句「好久不見」。

 

「介、介廷學長。」莫洸遲了幾秒,才意會到他遇見了熟人,秀氣的臉上有著明顯的慌亂。他有些尷尬的扯了點笑容,也回了句好久不見。

聽見學弟脫口而出很久沒聽見的學長稱謂,古介廷不禁微笑,看來莫洸還記得他。高興之餘他並沒有漏看對方的一身狼狽,但他並不想猜測學弟以這副模樣出現在這裡的原因。說是偽善也好、心機也罷,他只想把眼前的人帶回家,或許換套衣服、擦個藥,總之就是好好整理一番。

所以,他問了,「都這個時間了有地方去嗎?沒有的話,到我家吧。」然後伸出手,就像他們沒有那好幾年沒見的距離。

 

莫洸直盯著古介廷停在半空中的手,眼神似乎有些猶豫。他們在燈下僵持了一會,在指間的菸燃盡前,他有些不甘心的將菸蒂往地面一丟,伸手搭上古介廷,而後使力從地面站起。隨意拍了拍身上的灰塵後,莫洸偏頭,有些氣弱的說,「那就麻煩你了,學長。」

坐在和室桌前,莫洸顯得有點不知所措。

幾坪大的空間裡,還算整齊,雖然角落邊還是有些匆忙整理的痕跡,但不難看出屋主平日的良好習慣。他趁著古介廷在小廚房裡倒水時,順手將一疊快倒塌的資料扶正。意外的,在地板上看到張熟悉的書籤。

他撿起那張薄薄的紙,看著上頭的圖樣和字跡,不自覺的笑了。那是兩人剛交往沒多久的事了吧,兩個人為了準備考試,一起窩在圖書室裡,在學長遍尋不著帶來的書籤時,他便隨手畫了張圖遞給學長當書籤,那時還開玩笑說這是他送的第一份禮物。

 

沒想到學長還留著……原來自己還記得。

 

古介廷從廚房裡端了兩杯水出來,便看見莫洸手上拿著那張自己留了好幾年的書籤。他不好意思的笑著說,「用慣了,捨不得換。」

聽見古介廷的聲音,莫洸嚇了一跳,連忙將手裡的東西放回原位,急急地說了句抱歉。兩人間的空氣,又充滿濃濃的彆扭。

看著對方的反應,古介廷有些無奈,他安撫似的輕推了杯水到莫洸面前。

「家裡沒什麼東西,先喝杯水。現在也晚了,待會先去洗澡衣服什麼的就用我的。我幫你鋪個床,其他的明天再說吧。」

語畢,他抬手撥亂莫洸淺褐色的髮,太過理所當然的動作,讓兩人都愣了幾秒。

反射動作真的會害死人,古介廷在心裡哀號。方才那張書籤讓他回想起學生時代,不自覺的就用了當時的相處模式。

他收回手,輕聲道歉。而莫洸只是搖搖頭,而後起身往古介廷的方向靠近。在他還來不及反應時,莫洸已將前額靠上他的肩,淡淡的濕意從肩頭傳來。低聲的一句謝謝後,便是止也止不住的啜泣。

古介廷考慮了下,還是把莫洸整個人抱進懷裡,他輕拍著對方的背,淺淺的嘆了口氣。

 

他想,他們之間,大概就像是眼前的檸檬水那樣,好像有些味道,卻又淡得只嚐得出澀味。

自己雖然不是太喜歡甜食,但或許該重新加點蜂蜜進去,乾脆沖成蜜茶,也好過只剩苦澀的檸檬水。

 

◇ ◇ ◇

 

莫洸在過於舒適的環境下醒來,他半瞇著眼環顧四周,幾秒後才想起自己人身在何處。

隨意地的掀開身上的薄被,有著可愛卡通熊的睡衣映入眼簾,他不禁再次失笑,記得從前學長就偏愛這隻澄黃色小熊,這點孩子氣的喜好還是和從前相同。

 

鏡子裡微微浮腫的眼提醒著昨晚的失態,莫洸帶著一點點的鴕鳥心態,將那個哭得亂七八糟的自己從腦海裡抹去。簡單的梳洗後,他走出浴室,意外的在客廳桌上看見一袋早餐,底下還壓了張想必是學長留下的紙條。

紙條上整齊的字跡寫著幾句叮嚀的事項。

『小洸,我先出門上班了。桌上有早餐,記得吃。如果沒其他事,就待在家裡等我回去。

 要出門的話,備鑰帶著,我放在鞋櫃上。不回來的話,記得留張字條給我。』

 

閱完,莫洸非常確定自己嘴角掛著笑容,當初近乎逃跑的分手,大概對學長帶來不少打擊,字裡行間全隱藏著要自己別再消失的訊息。

當初的事,是自己不對。雖然不願意那麼做,但一個剛成年沒多久的孩子,又能想到什麼兩全其美的處理方法。過去的事無法重來,他也不想再做回憶。昨晚沒解釋自己的情況,看樣子學長除了學生時代的事之外,又多誤會了些其他。

慢條斯理的解決掉成為午餐的早餐後,他看了眼時間,決定留個紙條,先出門再說。

 

走出小公寓所在的街道後,轉了幾個彎,莫洸停在一間小酒吧前。招牌上的燈沒亮,門內卻傳出細微的音樂聲。

甫推開門,在吧台後忙碌,綁著馬尾的青年便揚聲道,「不好意思,我們還沒營業,請六點後再……莫洸哥,你終於回來了!」青年邊說邊抬頭,一看見熟悉的人音量便提高許多。

莫洸走近吧台,拍了拍青年的頭,笑著問,「昨天後來還好嗎,沒人受傷吧?」

聞言,馬尾青年像是被放氣的氣球,倏地攤倒在桌面,「別提了,莫洸哥你走掉之後,幾個客人氣得把那傢伙圍著打,拉都拉不住。結果弄到大老闆下來,那傢伙就被轟出去啦,應該是不敢再回來了。」

 

「小海,你看起來很開心的樣子。」莫洸有些無奈的看著馬尾青年臉上太過燦爛的笑容。

 

昨天會弄得那麼狼狽,只是場意外。莫洸在這間小酒吧裡工作也兩年多了,雖然麻煩事不少,但鬧得這麼大的還是第一次。簡單的說,就是個被他拒絕過的男人,懷恨找上門,幾個店員、常客勸他離開不聽,反而還動粗打了莫洸幾拳。對方人高馬大的,雖然有些不負責任,但為了保命,他也只好暫時逃出店裡。

 

「當然開心啊,莫洸哥是店裡的紅牌耶,竟然敢打你。」小海一臉憤恨地說。

「說什麼紅牌,我是服務生,又不是牛郎。」他笑著用指節敲了下小海的額頭。

「唔,不過你昨天沒回來,真是害慘我了。」見莫洸有翻臉的趨勢,他趕緊轉移話題。「大老闆怕你沒帶鑰匙進不了門,命令我守在這裡給你等門。」小海一邊抱怨一邊裝模作樣的演起戲來,惹得莫洸又是一陣笑。

「所以,莫洸哥你昨天去哪啦,難得看你沒回來。」趁莫洸還沒停住笑,小海閃著一雙好奇的眼,八卦的問著。

「辛苦你了,先回去補眠吧,開店準備我來弄就好了。昨天遇到一個老朋友,就乾脆在他那待了一夜,今天也會過去,就不用替我等門啦。」一次回答完小海的問題後,莫洸帶著止不住的笑意,將他推出吧台。

 

送走小海後,莫洸走進吧台,接手完成整理杯子的工作。離開店時間還有好幾個小時,他隨手鎖上店門後,從後方的小樓梯走上二樓。和一樓不同,二樓只是很普通的住家佈置。這幢三層樓的建築是大老闆送給二老闆的禮物,一樓被玩心大開的二老闆改裝成酒吧營業,二樓則租給幾個沒去處的員工,雖然現在整層樓只有莫洸一個人使用。而三樓,才是兩個老闆偶爾進住的眾多居所之一。

 

稍微整理散亂在房內的物品後,莫洸在床上呆坐了一會兒。昨晚鬧得讓大老闆都出面了,晚上大概免不了客人們的詢問。隔了一夜,雖然沒什麼明顯外傷,但身上幾個淤血的傷處卻開始隱隱作痛。他算好時間調好鬧鐘後,便倒在自己熟悉的棉被裡,想著昨晚來不及考慮的、關於該如何再次面對學長,同時也慢慢入睡。

 

◇ ◇ ◇

 

入夜後的店裡,不出莫洸所料,不時會有客人前來關心自己的情況。雖說是客人們的好意,但四、五個小時下來不停重覆同樣的話,精神和身體上的雙重煎熬,實在讓人有些吃不消。於是,交班時間一到,他便不顧同事們哀求的眼神,快速收拾好隨身物品,禮貌性的和幾個熟客打聲招呼後,便離開酒吧,走回古介廷的小公寓。

 

工作的忙碌加上晚風的清冷氣息,讓自己心境上清醒不少。意外和介廷學長再相遇,大大小小的片段哽在胸口,讓莫洸拿不定該用什麼態度面對古介廷。和他分開的這五、六年間,自己一直專注在工作這件事上,本來以為已經忘記這個人了,但卻在看見那張臉時,才赫然發現自己從沒忘過。

 

十一點,莫洸用手裡的備用鑰匙打開古介廷的公寓大門,門把才剛轉開,就聽見一陣急促的腳步聲。

「小洸!」伴隨著自己的名字,古介廷有些慌張的臉出現在門的另一邊。莫洸心裡偷笑了下,一向帥氣冷靜的學長,原來也會有這樣慌忙的時候。

「學長,我不是留了字條嗎?你的表情看起來好可怕。」他笑著伸手捏了下古介廷的臉頰。看著對方好像想說些什麼,卻又不知從何說起的樣子,他有些安心。

學長也和自己同樣緊張。這個認知打消了莫洸心裡的遲疑,他眨了眨眼,突然抬頭在古介廷的唇角落了個輕吻,無視對方驚訝的眼神,他微笑著開口,「先讓我進去吧,待會再跟你解釋。」

 

和前一晚相同的情景,兩人對坐在和室矮桌前。

雖然在意方才的吻,古介廷仍不發一語的聽著莫洸說明近況以及昨晚的鬧劇。知道莫洸並不是真的沒地方可回,他心裡頓時放心不少,也慶幸自己昨天的晚歸。但提到在店裡被打了的時候,他終於忍不住將人拉進懷裡。確定只在腰腹間有幾個較大的瘀青之後,便讓莫洸背靠著自己,像抱著大玩偶似攬著對方。

 

維持過久的親暱姿勢讓莫洸有些彆扭,他試著拉開古介廷,但圈著自己的雙臂卻不為所動。莫洸只好逼自己提起那曾造成兩人尷尬不已的主因,「學長,我們已經分手了……」

未料古介廷不但沒有放手,而是更用力的環住莫洸,「我沒有答應。」

「什麼?」極近的距離裡,反而聽不清楚聲音。

「我說,那時候我沒有答應。」古介廷強硬的將莫洸轉了一圈面向自己,一字一句的說。「當初是你突然消失的,我沒有答應分手。」

 

面對學長清晰的指控,莫洸有些手足無措。那樣的神情看在古介廷眼中著實不捨,他低頭將前額貼上莫洸,「小洸,告訴我,當年你說分手的原因。」

 

他的要求,讓莫洸只能抿著唇,輕輕地搖頭。

「不想讓我知道?」古介廷輕聲回問,然後感覺到額前有股來自對面的力道。

「那我自己亂猜。」他帶點霸道的說。

「是不喜歡我了、討厭我了,啊,那是有新的男朋友吧?」隨著每一個猜測,莫洸搖頭的幅度也漸大。沒得到任何肯定,古介廷最後伸出手,撥散莫洸的瀏海後,主動拉開彼此的距離。

他一反方才的態度,乾脆的說,「好,我們分手了。」

 

莫洸有些不可置信的看著他的轉變,還來不及開口反駁些什麼,便被執起雙手,放在對方胸前。

「小洸,我已經暗戀你五年了,你願意以一輩子為前提,和我交往嗎?」

 

好不容易又遇到的人,古介廷並不想再次放手,雖說合則來不合則去,但他們明明沒有不合,眼前一臉錯愕的學弟分明和自己是兩情相悅,既然對方不想再提起過去,那不問也罷,直接重新開始更合自己的意。古介廷一把拉回莫洸,再次讓兩人間的距離化為零。他將頭埋向莫洸耳邊,近乎埋怨似的低語,「小洸,拜託你留下來,不要再一聲不響的消失,留下來……」

 

不斷在耳邊重覆的呢喃,終究是讓莫洸心軟,明明該躲開的,卻還是忍不住依賴了學長的溫度。

他抬手環上古介廷,有些無奈地說,「這次被你搶先了。」他推開古介廷,紅著臉模仿對方剛才的動作,「介廷學長,我一直很喜歡你,可以和我交往嗎?」語音未盡,便全消失在突如其來的親吻裡。直到氧氣用磬,他們才輕喘著分開。

「願意留下來了?」古介廷輕捏著莫洸的耳垂,柔聲問著,同時發現自己愛上手裡柔軟的觸感。

「嗯,不過我不要再穿小熊睡衣。」他有些不自在的抱怨著無謂的小事,邊閃躲新任情人對自己的騷擾。無視莫洸的閃躲,古介廷抬起手揉亂對方及肩的髮,拉扯之間,又斷斷續續交換了幾次淺吻。

 

一陣玩鬧似的親吻後,古介廷雙手捧著莫洸的臉凝視幾秒後慎重地說,

「小洸,我真的很愛你。」

「嗯,我知道。」

 

就著頰邊的手,莫洸將自己貼近古介廷的胸膛,靜靜聽著他平穩的心跳。介廷學長就像是加了滿滿蜂蜜的熱茶,總是在自己最脆弱的時候出現,溫暖的將自己包圍。

莫洸知道,學長會一直在自己身邊,會一直愛著自己,他知道。

 

◇ ◇ ◇

 

但最後,莫洸還是離開。

他留了張字條在餐桌上,就像第一次走出這個小公寓時那樣,只是這次他不打算再回來。

趁著古介廷熟睡,他輕巧地起身,用不打擾睡眠的力道,在對方臉上落了個吻。無聲地說了句謝謝和再見後,便轉身離去。

他沒有回頭,也錯過床上的人那一抹帶著苦澀的笑容。

 

 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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